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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雅圖,美術館的展覽大廳裡,空曠無人。我和媽媽坐在一個素雅的木頭長椅上,在我們的正前方牆上,有投影片在播放。投影螢幕非常巨大,就像是一幅巨幅畫作。投影片連續播放的,都是來自第三世界的人們。大部分的他們,皮膚黑,衣服破,小孩的臉上還爬了好多蒼蠅之類的東西。當我和媽媽靜靜地看著投影片時,我試著想要找出形容詞來描述這些人,但是我沒辦法。他們有著非常不一樣的什麼,但是我又說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。

 

「他們為什麼不趕走臉上的蟲子?」當我將心裡疑問說出來時,牆上正好是一個臉上都是蟲的孩子:「趕蟲子需要花很多力氣嗎?」

 

「我認為那是他們生命裡的一部分,」媽媽回答我:「他們已經習慣這些蟲子在他們臉上了。」

 

「爸爸呢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我們要不要去找爸爸?」

 

「你去就好。」媽媽仍然看著牆上的一張張投影片,說:「我要再坐一下。」

 

「好。那我陪你。」

 

 

我們之間進入沉默,我將頭靠在媽媽的肩膀上休息。每張投影片都是第三世界的一個人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小孩,一張張在牆上閃過。當下,我覺得我跟媽媽在心裡都有著相同的念頭。因為這些照片,觸動了我心裡的某一個部分,那個部分是我很少察覺的。

 

「世界上,沒有公平這件事。」媽媽說。

「世界本來就不公平。」我說。

 

「為什麼這些小孩要生在那樣的地方,」媽媽說:「為什麼不是我們?」

 

「我記得當我和弟弟還小時,」我說:「每次我們因為什麼事喊著不公平時,你就告訴我們,世界本來就不公平。」

 

一聽我這麼說,媽媽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
「那時候我心裡都在想,你說這句話才不公平呢。」

媽媽又笑了。

 

「爸爸呢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我想要走了,我們去找爸爸。」我說。

 

「你去就好。」媽媽仍然看著牆上的一張張投影片,說:「我要再坐一下。」

 

「好啦。那我陪你。」

 

 

我們之間又進入沉默。此刻,我看到牆上出現了一個女生,她的年齡不比我大多少;頭髮被一條布巾包得密密的,皮膚是猶如糖炒栗子般帶著油亮的咖啡色,眼珠子黑得發亮,從鬢角露出來的頭髮,猶如烏鴉發亮的羽毛。這個女孩臉上有一個天大的、最明亮的笑容,似乎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可以比她還高興的快樂了。

 

「我要抱抱。」我喃喃地說。因為什麼原因,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光裡。我在媽媽的肩窩裡撒嬌,她用一手摟著我。

 

「我的親愛小寶貝。」媽媽輕輕喚我。

 

牆上出現了一個老人,皺紋爬滿了整張臉,但有著充滿智慧的眼睛。「他們或許生在了一個不同的世界裡,」我說:「但是那並不表示他們不快樂。」

 

「沒錯。」媽媽好同意我這麼說。投影又換成了一張奔跑中的男孩,媽媽繼續說:「這個男孩可能沒有我們有的一些好東西,但是他也可能比台灣最有錢的人還要快樂。」

 

「有錢最可能帶來麻煩。」我說。

 

「沒錯。」媽媽說:「你有沒有聽過有錢人為了爭奪遺產的事,如果爭輸了,他們失去的不只是錢財,那根本就像打敗仗,連尊嚴都會一起輸掉。」

 

「那他們就快樂不起來了。」我說。牆上的照片又換了,現在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男人,鼻樑上掛著已經有點歪扭變形的眼鏡。

 

「你知道他們戴的這些眼鏡,」媽媽指著照片說:「很可能都是從世界各地捐出、我們不要的舊眼鏡。他們卻當成寶貝般珍惜著用。」

 

「但是他們很少人戴眼鏡。」我說。

 

「對啊,我不認為他們需要眼鏡,」媽媽說:「他們又沒有電視、電腦,甚至書,會把眼睛弄壞掉。」

 

照片又換成一個手裡抱著小嬰兒的媽媽。這些人住在似乎隱形了的世界裡。小小的村落,自給自足,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根本忘了或是漠視他們的存在。第三世界的小孩不停地在死掉,因為疾病、暴力或是戰爭,但是從我們的世界看來,那都只是個數字,而且不會被任何人注意的數字。當我們捐款或衣物到慈善機構時,只是愚蠢地相信我們可以改變這個世界。有些小事真的可以讓一些人的生命有所不同,但是無止境的、不幸的人們,永遠也不會消失。

 

突然間,我了解了,每張照片上的每個臉孔,那個非常不一樣的東西是什麼了。他們臉上有的有笑容,有的沒表情,但是沒有一個看起來是不快樂的。

 

「這些照片,」我說,然後正看到一個小女孩,靠在髒髒的土牆上,「這些照片讓我覺得我很幸運。」

 

「你是很幸運沒錯。」媽媽說。

「我生在幸運的那一邊。」我說。

媽媽點點頭。

 

「現在,真的,我們去找爸爸吧。快點,我肚子餓了,我要吃中餐了。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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